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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經(jīng)也覺得這樣不對。

他相信自己傾注在《人間喧囂》上的感情濃度，并非這幅《武吉知馬》所能比的。

得到「妙筆生花」的情緒評價可比得到幾千點自由經(jīng)驗值難太多了。

顧為經(jīng)歷經(jīng)艱險，歷經(jīng)考驗，歷經(jīng)生死，邁過了無法形容的難關(guān)，才最終畫出了這幅畫。

可這就意味著他贏了么？

似乎也差些意思。

這意味著顧為經(jīng)的畫更難，這意味著很多藝術(shù)家沒準一生都無法觸及到這樣的情感層次，可若說這意味著這就更“強”，總覺少了一層無法被撼動推導邏輯。正好比王子和公主聯(lián)手打敗魔王，就被等價成了王子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同樣也差了些意思。

生活中總是有太多看似順理成章，理所當然，實則經(jīng)不起推敲的事情。

來到雙年展，想要在繁忙生活中獲得片刻喘息和快樂的人們，他們來來濱海藝術(shù)中心，心中難道真的盼望著看到一幅那么沉郁的作品呢？

是不是把幾萬個易拉罐鑄成錫山，在錫山擺放一幅簡簡單單，讓人獲得視覺上快美的作品，順便喊喊環(huán)?？谔枺彩呛芎煤芎玫氖虑?。

連他自己不也思考那些沉重的話題，思考的頭昏腦漲，才跑到這里尋求片刻的喘息。

顧為經(jīng)越來越覺得困惑。

一直以來，他都以如何畫一幅畫，以參展藝術(shù)家的身份對待他的作品?，F(xiàn)在換成以參觀展覽的游客的角度，從旁觀者的視角觀看展臺上的畫作的時候，他就看到了不同的東西。

藝術(shù)世界，似乎是沒有任何一個金科玉律的標準，能證明作品的好壞。

就算他把書畫鑒定術(shù)上的內(nèi)容打印下來，交給每個評委一人一張，站在cdx畫廊的角度，也有很多話可以說。

妙筆生花怎么了，情感濃烈又怎么了。

藝術(shù)展又不是比較蘋果大小的游戲，情感更濃烈，未必就更值得獲得獎項。

人家承認那是很好的東西，能畫出這樣的作品很厲害，但是這是一個雙年展呀，顧為經(jīng)的作品讓人印象深刻是讓人印象深刻，但普通人對一個坐在沙發(fā)上的年輕人印象深刻有什么用！

對整個人類的命運來說，環(huán)保搞不好才是更重要，更值得關(guān)注的主題。

把這幅畫評為金獎，讓它摘得桂冠，把它擺進博物館里，被全世界所報道，讓一千個記住它的人在下午把飲料罐回收分類丟進垃圾桶里，難道不比讓一萬人在之后一年時間，在腦海中記住半死不活的年輕人坐在沙發(fā)上的瘆人模樣更有意義么。

在合適的時間，一張白紙，一團空氣，也能被藝術(shù)界奉為圣物，炒作上神壇。

這話經(jīng)常被用來諷刺美術(shù)行業(yè)里的大量泡沫，然而也并非僅僅只是諷刺。

在特定的情況下。

一張白紙，一團空氣，也許真的比花團錦簇春意盎然的洛可可美人圖，能夠給這個世界帶來更多的思考。

過去一個世紀里，最重要的藝術(shù)品也許是畢加索的《格爾尼卡》，也許是那些充滿彩色斑點的波普藝術(shù)品，亦或者可能只是杜尚扛著放到藝術(shù)展上的那只男士小便池。

顧為經(jīng)思考著愛，思索著藝術(shù)。

他覺得答案就在嘴邊，可是，他又一時之間，怎么也說不出來。

年輕人盯著面前的的《武吉知馬》，沉默不語，就像貓盯著一只它如何也理不清楚的毛線團子。

……

米梧槽酒店，客服部寵物托管中心。

胖的足有尋常兩只貓大小的貓咪一個“大力抽射”，把腳邊的毛線團子惡狠狠的撥弄到一邊，引得玻璃墻外的喂養(yǎng)員小哥發(fā)出小小的驚呼。

今天有客人離開的時候，把他帶來的貓主子委托給了客服部，聽說他晚些時候要帶貓去體檢，所以不需要喂貓，只需要提供清水就行了。自從來到貓舍以后，這只貓就霸占了玻璃墻內(nèi)被太陽曬的最暖和的位置，像皇帝一樣，享受著四周小弟的供奉，以及四周所有的貓咪玩具。

阿旺用“看什么看，再不喂貓，等會就改抽你了”的霸氣眼神盯了盯外面看漂亮貓貓看呆了的小哥。

然后被兩只新收的小弟圍繞著溜達到了毛線團子邊。

“喵？”

貍花貓用爪子撥弄了一下地上線頭，剛剛的翻滾間，不知怎么的，毛線團子竟然不結(jié)實的滾開了。

……

顧為經(jīng)還在cdx畫廊那座武吉知馬山造型的雕塑展臺面前發(fā)著呆。

忽聽稍遠一些的地方，有小小的雜亂的聲音。

他側(cè)過頭看去，也巧，他在一層的展區(qū)里撞見了剛剛?cè)雸龅臅r候，排在自己身前的外國情侶，此刻他在二層則看見了當時排在自己身后的年輕母親和她的孩子。

兩個人正站在一幅站臺面前。

小孩子想要伸著手去觸摸面前展覽基座外層的保護玻璃，母親拽著他的手，一邊不讓他去摸，一邊輕聲教訓著他。

顧為經(jīng)耳邊聽到的細微嘈雜聲，便是源自于此。

他走到了兩個人身邊。

“喜歡這幅畫么？”

顧為經(jīng)朝年輕的母親微笑了一下，算是打個招呼，然后蹲下身，向著身前的小朋友問道。

“抱歉，孩子年紀小，不懂事，比較鬧騰……”

女人看到了顧為經(jīng)口袋上別著的參展藝術(shù)家的胸卡，倒也沒有阻攔他，而是面帶歉意的輕聲解釋道。

“……這些是您的作品么？”

“呃，它們是偵探貓，一個匿名插畫家畫的?！鳖櫈榻?jīng)輕笑著回答那位母親。

他剛剛來到二層，就注意到了這邊的展臺便是擺放著他為簡·阿諾插畫工作室以及倫敦西區(qū)音樂劇公司，以知名音樂劇和t·S艾略特的詩歌為原型所創(chuàng)作的十二幅貓咪水彩畫的位置。

“小朋友，能問問你，你為什么喜歡這些作品？”

顧為經(jīng)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身前的小孩子身上。

他想知道，在普通人的視角下，他們到底從自己的作品中獲得了什么，為什么會讓對方忍不住的想要觸摸他的展臺。

顧為經(jīng)當然知道這些作品從難度上來講，有多么的優(yōu)秀。

他相信換成菲茨國際學校的瓦特爾老師與那位漢堡美術(shù)學院給自己發(fā)錄取通知書的校園藝術(shù)項目的負責人塞繆爾·柯岑斯先生，一定會喜歡這些水彩畫作。

完美等級的「真實世界」水彩技法賦予了顧為經(jīng)細節(jié)近乎完美的水彩筆觸。

他們的喜歡是一個在雪山上蹣跚攀登的登山家看見巍峨山峰破開云霧時的震撼與喜歡，任何一個資深冒險家都會被珠穆朗瑪峰的瑰麗奇俊所征服。

沒有什么別的原因。

因為山就在那里。

他相信蔻蔻小姐或者樹懶先生也一定會喜歡水彩畫作。

蔻蔻口里陳述的故事和樹懶先生為他朗讀詩篇的聲音，共同構(gòu)成了這些作品。

他們的喜歡是一個心對于另一個心心相印的心不可抑制的喜愛之情，他們能夠輕而易舉的感受到這些水彩畫筆觸所蘊含的重量。他們也能輕而易舉的感受到構(gòu)成這些貓咪身體的色彩中的熱意與溫度。

沒有什么別的原因，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幅畫靈魂的一部分。

無論是水彩畫家的喜歡，還是樹懶先生的喜歡，這般的喜愛都太過技術(shù)流了。

他忽然有點好奇。

一個普通人，一個尚未真正認識這個世界的小孩子，他們在自己的作品中，到底感受到了什么，又獲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