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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瘋狂抽打著護國寺的殿宇飛檐，水簾從漆黑的瓦當(dāng)上潑濺而下，在石階前匯成混濁的溪流。驚雷炸響，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禪房緊閉的窗欞，照亮了屋內(nèi)三個凝固的身影。

影子濕透的玄色軟甲緊貼著精悍的身軀，雨水順著他毫無表情的臉頰滑落，滴在腳下迅速積起的一小灘水漬里。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鐵像，只有那雙眼睛，死死鎖住三步開外那個挾持著老僧的男人——陸文淵。

這位曾經(jīng)江南士族之首的翩翩公子，此刻形如惡鬼。他頭發(fā)散亂，華貴的錦袍沾滿污泥與暗褐色的血漬，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不斷滲出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右手緊握的匕首死死抵在慧能法師布滿褶皺的脖頸上，刀鋒已然入肉，一縷細細的血線蜿蜒而下，染紅了老僧素白的僧衣領(lǐng)口。

“別過來！”陸文淵嘶吼著，聲音因恐懼和瘋狂而扭曲變調(diào)，在雷雨的轟鳴中顯得格外凄厲，“再上前一步，我就送這老禿驢去見佛祖！”

慧能法師雙目緊閉，枯槁的臉上卻是一片奇異的平靜。他雙手合十，低聲誦念著模糊的經(jīng)文，仿佛頸間那要命的利刃和身后癲狂的兇徒并不存在。

影子腳步釘在原地，紋絲不動。他手中狹長的烏鞘刀微微抬起一個角度，刀尖直指陸文淵的眉心，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讓禪房內(nèi)的溫度驟降。他開口，聲音是雨夜寒鐵刮過青石的冷硬：“放人?！?

“放人？哈哈哈……”陸文淵爆發(fā)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匕首隨著他身體的顫抖又在老僧脖子上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放了他，我好讓你這皇帝老子的忠犬把我剁成肉泥？影子！或者我該叫你——”他猛地收住笑聲，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射出怨毒而詭異的光，“蕭承影！”

轟隆——！

又是一道驚雷劈落，慘白的光芒照亮了陸文淵扭曲的面容，也照亮了影子驟然收縮的瞳孔！那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靈魂深處某個被徹底遺忘和埋葬的角落。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瞬間繃緊，發(fā)出細微的“咔”聲。

“你……說什么？”影子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渣。

“我說什么？”陸文淵像是終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混合著報復(fù)的快意和垂死的瘋狂，“我說你這皇帝座下最忠心、最見不得光的狗！你知不知道你是誰？你知不知道你效忠的張辰，他才是竊國大盜！他才是真正的逆賊！”

他死死盯著影子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涌起驚濤駭浪的眸子，一字一頓，如同詛咒：“你！蕭承影！你才是大梁先帝遺詔里，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是這江山社稷本該的主人！”

“住口！”影子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如同受傷的猛獸。

“我住口？我偏要說！”陸文淵徹底瘋狂了，他左手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卷被血浸透大半的明黃色綢緞，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摔向供桌！綢緞散開，滾落在燭火搖曳的佛龕之前，上面用朱砂寫就的御筆字跡和那方刺目的、象征著九五至尊的鮮紅玉璽大印，在昏黃的光線下如同灼燒的烙印！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陸文淵的聲音尖利得能刺穿耳膜，“‘朕若大行，傳位于幼子蕭承影，著太傅……’ 哈哈哈！看到?jīng)]有？蕭承影！這上面寫的是你的名字！是先帝親手蓋下的玉璽！張辰？他算個什么東西？一個靠著兵變和殺戮上位的亂臣賊子！你這條忠犬護著的主子，他才是竊據(jù)了你江山的逆賊！你效忠的，是奪走你一切的人！”

禪房內(nèi)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聲和陸文淵粗重如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燭火不安地跳動，噼啪作響，昏黃的光影在影子臉上劇烈地晃動。他死死地盯著供桌上那卷染血的密詔，那鮮紅的印璽，那刺目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腦海里瘋狂地切割、攪動，將那些被刻意遺忘、被徹底抹殺的碎片強行翻攪出來。頭痛欲裂，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顱骨下尖叫著要破開。

他記起來了。不是清晰的畫面，是感覺。冰冷宮殿里巨大的陰影，女人絕望的哭泣被捂住，然后是黑暗……漫長的、無休止的黑暗……最后，是那只伸向他的、沾滿污泥卻異常溫暖的手。

是張辰的手。

那個在尸山血海的修羅場里，把他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少年將軍。那個給他食物，給他名字，給他一條命，也給他一個活下去理由的人。

主上……

影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決絕的東西覆蓋。那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動了。

不是沖向陸文淵，而是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走向那張供奉著佛像的供桌。腳步聲在寂靜的禪房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你…你想干什么？”陸文淵被他這反常的舉動驚得一愣，抵著慧能法師的匕首下意識地又緊了緊。

影子沒有回答。他走到供桌前，目光掠過那卷被血污浸染的所謂“天命”，沒有一絲波瀾。他伸出右手，不是去拿那詔書，而是穩(wěn)穩(wěn)地抓住了供桌上那支正在燃燒的粗大蠟燭。

燭火被他拿起，火焰在氣流中搖曳升騰。

“主上名諱——”影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力量，清晰地穿透雨幕，砸在陸文淵的心上，“豈容褻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猛地一傾！

燃燒的、滾燙的燭淚和那跳躍的火焰，如同決堤的熔巖，轟然傾瀉在那卷染血的明黃綢緞之上！

滋啦——！

刺耳的灼燒聲伴隨著焦糊味瞬間騰起！那承載著前朝最后秘密、象征著所謂“天命”的詔書，在火焰中痛苦地蜷曲、變黑、化為飛灰！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朱砂御筆和鮮紅玉璽，將一切野心、一切過往、一切可能動搖當(dāng)下根基的禍根，徹底吞噬！

“不——！”陸文淵目眥欲裂，發(fā)出絕望的嚎叫！他最后的底牌，他妄圖翻盤的唯一希望，就在他眼前被這瘋子親手焚毀！

就在陸文淵心神劇震、視線被那焚燒的火焰所奪的剎那！

一道比窗外閃電更刺目的寒光，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昏暗的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