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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里殘存的最后一點篝火掙扎著，光線被屋頂破洞灌入的冷風(fēng)撕扯得支離破碎。秦山躺在鋪開的破爛氈毯上，牙關(guān)緊咬，額頭布滿豆大的冷汗，左肩那支箭的翎羽隨著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顫抖。每一次無意識的抽動，都讓他本就灰敗的臉色更白一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蘇映雪半跪在他身旁，借著搖曳的火光，仔細檢查傷口。她毫不猶豫地撕開秦山肩頭被血浸透的粗麻衣料，露出猙獰的創(chuàng)口。箭頭深深嵌在骨肉之間，周圍的皮肉泛著不祥的黑紫色，邊緣腫脹發(fā)亮。是毒。

張辰靠在冰冷剝蝕的泥塑神像底座上，目光沉沉地掃過秦山肩頭的傷，最終落在蘇映雪那雙沾滿血污卻異常穩(wěn)定的手上。那雙手正從她貼身攜帶的一個粗布小包里，取出幾樣?xùn)|西：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瓶，一柄極薄、刃口雪亮的小刀，還有幾根細長的銀針。她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與這破敗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精準和章法。

“按住他！”蘇映雪低喝一聲，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完全不同于她平日里那低眉順眼、沉默寡言的樣子。張辰一個眼神，旁邊僅存的兩名傷痕累累的護衛(wèi)立刻撲上去，死死壓住秦山的四肢。

火光猛地一跳。蘇映雪將那柄薄如柳葉的小刀在火焰上反復(fù)灼燒，直到刀尖微微泛紅。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皮肉焦糊的微腥氣味。她眼神專注，下手快如閃電，精準地切開傷口周圍發(fā)黑腫脹的皮肉。嗤——一股帶著濃烈腥氣的黑血猛地涌出。秦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吼，身體劇烈彈動，幾乎將按著他的護衛(wèi)掀翻。蘇映雪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右手銀針閃電般刺下，精準地落在秦山頸側(cè)和手臂幾處穴位。秦山繃緊如弓的身體驟然一松，只剩下痛苦的喘息。

她迅速倒出瓷瓶里淡黃色的藥粉，厚厚地灑在翻開的傷口上。那藥粉帶著一股奇異的清涼苦澀氣息，一接觸到血肉，滋滋作響，竟將涌出的黑血迅速凝結(jié)。她撕下自己相對干凈的內(nèi)裙布條，手法利落地開始包扎。

整個過程中，她的冷靜、她的手法、她對那藥粉的熟稔運用……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在張辰緊繃的神經(jīng)上。這絕非一個尋常流落民間的女子所能擁有！尤其那藥粉的氣味……張辰猛地閉上眼睛，記憶中鎮(zhèn)北侯府闊大的書房里，父親張威曾將一個小瓷瓶推到他面前，瓶中之物散發(fā)的氣息，與此刻彌漫在破廟中的苦澀清涼，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太醫(yī)院秘制的‘玉露金瘡散’，止血生肌有奇效，尤其對毒箭創(chuàng)傷?！备赣H低沉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非皇家親貴或軍中大將，絕難一見?！?

張辰霍然睜開眼，目光如鷹隼般鎖死在蘇映雪身上。那柄還帶著余溫的小刀和那幾根銀針被她仔細擦拭干凈，重新收回粗布小包?；鸸夤蠢粘鏊龑Ｗ⒍v的側(cè)臉輪廓，額角還沾著不知是汗還是泥水的污跡。

“金瘡藥配比與太醫(yī)院同出一轍，”張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寒冰投入死水，瞬間凍結(jié)了破廟里所有的聲響，連秦山粗重的喘息都停滯了一瞬。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殘破的神像前投下濃重的陰影，一步步逼近蘇映雪。腰間的佩劍不知何時已悄然出鞘半寸，冰冷的鋒刃在昏暗中反射著跳躍的火光，帶著凜冽的殺意，精準地抵在蘇映雪纖細脆弱的脖頸上，壓出一道細微卻刺目的紅痕。

劍鋒的寒氣刺得蘇映雪皮膚一陣戰(zhàn)栗。她包扎的動作徹底僵住，手指還捏著布條的一角，微微顫抖。她沒有抬頭，只是死死盯著秦山肩頭剛剛包扎好的、正緩慢洇出淡紅血跡的布條。

“說?！睆埑降穆曇魤旱酶?，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蘇仲院正，是你什么人？”

蘇映雪沾滿泥污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她慢慢抬起頭。火光映照下，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揉皺的紙，那雙總是低垂著的、帶著怯懦和順從的眸子，此刻卻像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焰，直直迎上張辰審視的、冰冷的目光。那目光深處，翻涌著深不見底的悲慟和刻骨的仇恨，幾乎要將人灼傷。

“是……”她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摩擦著喉嚨，“是先父。”

“先父？”張辰的劍尖紋絲不動，眼神銳利如刀鋒，“蘇院正醫(yī)術(shù)通神，乃陛下近侍。他的女兒，如何會淪落到這般田地？又為何偏偏出現(xiàn)在我身邊？”他的懷疑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狠狠刺向蘇映雪。

“因為……”蘇映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凄厲，“因為他不愿！他不愿奉賈似道之命，調(diào)制那杯鴆殺先帝的毒酒！”淚水終于決堤，洶涌而出，在她滿是污垢的臉上沖出兩道狼狽的痕跡?！熬鸵驗檫@‘不愿’！賈似道那個老賊……他污蔑我父親藥石殺人，貪墨太醫(yī)院庫銀……就在宮門前的石階上！就在那狗皇帝的默許下！活活……活活將他杖斃了！”

她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狠狠抓住抵在喉間的劍刃，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掌心，鮮血順著雪亮的劍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綻開一朵朵小小的、刺目的紅花。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眼中只剩下瘋狂燃燒的恨意。

“我蘇家滿門抄沒！女眷沒入教坊司！我……我是在母親撞柱而亡前，被她的老仆拼死從狗洞推出來的！”她死死盯著張辰的眼睛，那目光中的火焰幾乎要焚盡一切偽裝，“你以為我為什么能認出那伙悍匪中的醉仙散？那是我蘇家祖?zhèn)髦铮∧阋詾槲覟楹味@些醫(yī)術(shù)？那是我蘇家世代行醫(yī)的根！張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