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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器十四年春二月，濟南城的春風裹著硫黃味，青禾扶著盲杖站在「匠人直訴鼓」旁，樟木盲杖頭鑲嵌的驗鐵石在夯土墻上劃出細響，宛如工器監(jiān)蒸汽鐘的微型回聲。她身著月白長褂，袖口繡著工禾紋暗花，腰間懸著楊慎所贈的缺珠算盤——這算盤原是南京工器監(jiān)舊物，三十六顆算珠缺一，卻比尋常算盤多了聲學共鳴之效。

「第三批蜂蠟防鉛布已分發(fā)給礦戶，只是...」弟子阿林的聲音忽然哽住，少年的布鞋在石板路上蹭出焦慮的沙沙聲，「王御史家的佃戶又燒了三家橡膠棚。昨兒夜里，他們在棚前插了桃木劍，說是鎮(zhèn)『工器邪靈』?！?

青禾輕叩盲杖，杖頭驗鐵石準確點在鼓面中心：「燒就燒吧?！顾D(zhuǎn)身時，袖口拂過鼓架上的工禾紋銅鈴，鈴音與遠處凈硫塔的轟鳴形成微妙共振，「把防鉛布浸過的稻種送給他們，再附一張《占天田五谷驗》——就說這是火德星君托夢，讓咱試試『邪靈』到底能不能壞了收成?！?

觸感工坊的蘆席門簾掀動，十六名盲眼匠人正圍坐成四象陣形，每人膝上放著青銅磬尺。青禾走過時，右手依次拂過他們的磬尺，根據(jù)音高變化判斷工作狀態(tài)：角音清亮者在驗銅礦，徵音沉濁者在辨鉛礦。案頭的探鉛管排列如卦象，玻璃管壁上的紫草汁痕跡蜿蜒如脈，顯示今日送檢的鉛礦純度達89%——這是咖啡渣螯合術(shù)推行半年的成果。

「把數(shù)據(jù)抄三份，」她將記錄交給阿林，指尖在紙頁邊緣點出三個凹點，「一份給尚工局，一份給巡撫衙門，還有...」她頓了頓，指腹撫過鼓架上的「乾清宮直訴鼓信箱」銅環(huán)，「給陛下的這份，用礬水再謄抄一遍。」阿林領(lǐng)命時，青禾聽見他袖中算盤珠子輕響——這是工器監(jiān)特有的加密方式，通過算珠碰撞節(jié)奏傳遞敏感數(shù)據(jù)。

黃昏時分，城西突然傳來喧嚷。鐵哨聲尖銳如針，驚起檐下工器監(jiān)特制的驅(qū)鉛鴿群。青禾耳中泛起細微震動，那是五十人以上的密集腳步聲，夾雜著鋤頭與木棍的撞擊聲。弟子們頓時屏息，手中磬尺握得發(fā)燙。阿林攥著盲杖沖進來，腰間牛皮袋里的咖啡渣灑落一地：「是王御史家的護院！他們抬著『火德正神』牌位，說咱們的蜂蠟布裹住地脈，壞了濟南龍脈！」

「都退下?！骨嗪探庀卵g算盤，拇指輕撥殘珠，算珠碰撞聲陡然加快，竟與工坊地下的共鳴腔產(chǎn)生震顫。她走向院門時，足底的蜂蠟鞋墊感知到地面震動的頻率——來者中有三人攜鐵器，應是護院教頭?！溉フ垵现顾龑⑺惚P頂在門框上，聲波沿著木紋擴散，「就說青禾邀他來聽一堂《地脈聲學》課?！?

暮色浸透工坊時，知府衙門的明黃燈籠照亮了門前空地。王御史家的護院們舉著「替天行道」的皂旗，中間供奉的火德星君牌位卻被熏得烏黑——顯然是昨夜焚燒橡膠棚時遭了池魚之殃。青禾扶著盲杖上前，杖頭驗鐵石突然發(fā)出蜂鳴，指向為首護院腰間的鉛飾：「這位大哥，你腰間鉛牌含硫量三成，可是取自城西老礦？」護院驚退半步，手按佩刀：「你...你怎知？」

「不是我知，是地脈知?！骨嗪剔D(zhuǎn)身對人群，從袖中取出七枚青銅磬尺，依次敲擊出宮、商、角、徵、羽、變宮、變徵七音。當變徵之音響起時，工坊地下突然傳來沉悶的共鳴，如遠雷滾過。人群中有人驚呼：「地動了！」青禾卻道：「這是地脈在哭。王御史家的礦坑，每月滲鉛七千斤，地脈之毒，已入膏肓?！?

她命弟子捧出陶盆，將護院帶來的井水倒入，又撒入一把咖啡渣。水面先是泛起墨綠，繼而凝成血色絮狀物?！高@不是邪靈，是鉛毒?！骨嗪逃妹ふ忍羝鹦鯛钗铮缚Х仍匪?，能抓鉛如磁吸鐵。你們聞聞，這水是不是有甜腥氣？」人群中幾個老礦工面如土色，他們曾喝過這種「甜水」，如今大多咳嗽帶血。

「青娘子真乃神人！」不知誰喊了句，人群騷動起來。王御史的管家臉色鐵青，試圖搶過陶盆：「妖言惑眾！我家老爺說了，這是...」青禾輕揮盲杖，驗鐵石精準點中他手腕麻穴，管家劇痛松手，陶盆落地濺起血珠般的水花?！肝也皇巧袢?，」青禾俯身拾起算盤，「我只是把火德星君的話，算給你們聽?！?

此時知府駕到，青禾摸出一份《鉛毒堪輿圖》，圖上用硫磺粉標出濟南鉛礦分布，工禾紋標記處正是咖啡渣螯合術(shù)的試點?！复笕丝芍瑸楹喂し贿x址此處？」她的盲杖點在地圖中心，「因這里是地脈七寸，敲對了音，能泄毒；敲錯了音，便成災。」知府拈須沉吟，目光落在她腕間的工禾紋銀鐲——那是太上皇親賜的「火德御工」信物。

最終，知府當場宣布：「即日起，所有礦坑需用咖啡渣護壁，違令者以『褻瀆火德』論處?！雇跤返淖o院們面面相覷，看著青禾弟子將「火德正神」牌位請入工坊，牌位背后隱約可見「工器監(jiān)制」的刻痕。青禾聽著人群漸散的腳步聲，忽然想起楊慎臨終前的話：「工器之道，不在神，不在人，在算?！顾鲂渲凶詈笠粔K咖啡渣餅，放入口中嚼碎——苦澀中帶著微甜，恰似這推行工器的世道。

是夜，觸感工坊的青銅磬尺再度響起。青禾坐在凈硫塔下，聽著匠人們用不同音高記錄礦脈數(shù)據(jù)，忽然露出微笑。遠處，王御史家的礦坑方向燃起燈火，那是匠人在鋪設(shè)蜂蠟防鉛布。她知道，明日晨起，濟南的地脈之音，會比今日清亮幾分。而她腰間的缺珠算盤，終將算出屬于工器子民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