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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赤煌相遇，已經(jīng)是第八年的事了。

赤煌不叫赤煌。他尚是某城將軍府里的伶人。說是將軍府，實則是一位軍閥霸占了舊臣的宅院，自封為府。按姜城的說法，此行為“頗具前朝遺風(fēng)”。

那時，他們的戲班子已小有名氣。每人都摸索出了自己的特長。姜城善笙塤，素鈴善嗩吶板胡，青枚則善簫笛。在青枚加入后，隊伍里也算是有了男丁，路好走了很多——各種意義上。極月君似是更放心他們了，只半年找他們一次，一起聊上兩三天的。

剛?cè)肭飼r，他們來到了這座南方城市。倒不是他們在與青枚相遇后便不怎么走動，反而是這兩年，四人又去了很多地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來到這里。因海拔較高，即使地理上屬于南方，氣候仍是有些干燥的。這里到處都長著紅彤彤的楓樹。

幾人造訪此地，是受當(dāng)?shù)刈畲蟮牟铇枪蛡?，?yīng)邀表演三天。第三天的時候，將軍府上的姨太前來喝茶，覺得他們定對將軍胃口，于是想雇幾人到府上演出。衣食住行不用操心，還有工錢，這種好事他們當(dāng)然不會錯過。

用聽傳統(tǒng)戲曲自詡高雅的權(quán)貴不在少數(shù)，他們見過很多。但云霏有所耳聞，這位將軍并不位列其中。他雖是個打仗的粗人，卻意外喜歡這些先人流傳下的藝術(shù)形式。

這次算是表演，也算交流。將軍花重金請他們停留半年，與府上的藝人們多多交流，指點一二。云霏與他討價還價，才把時間壓到兩個半月。入冬時，他們要去更溫暖的地方。

府上日日歌舞升平，除了四處招攬伶人，他們還買來很多因戰(zhàn)爭流離失所的孩子，自幼培養(yǎng)。沒什么天賦的，就去做工；留下來的，都深合將軍與姨太的心意。赤煌正是其中之一。

許是他打小天賦過人，主家對他管束寬松，導(dǎo)致他如今的性格直來直去，與其他伶人低聲下氣的作風(fēng)大為不同。他初登場的氣質(zhì)，讓云霏他們誤以為他是將軍的兒子或是孫子。

琴瑟琵琶，赤煌頗為精通。晚宴后，云霏特意找他切磋閑聊。她發(fā)現(xiàn)赤煌的果敢直率背后，實有理性客觀作為支撐。而且兩人意外地合拍，對許多音律上的事有著相似的見解。

這正是因為赤煌身處將軍府中，受到警衛(wèi)們操練的熏陶，有所參悟。云霏與她的弟子們，自然都有些武學(xué)底蘊——她并不是什么傳統(tǒng)意義上的弱女子。否則，在初期沒有極月君相助的時候，也很難保身。更重要的是，若沒這身子骨打下基礎(chǔ)，常人沒有那般精力與體力應(yīng)對高強度的練習(xí)。與武藝相結(jié)合的樂藝，正是他們共同的秘訣。

只是，對自我要求嚴格的赤煌，也因此發(fā)現(xiàn)了自己所缺失之處。

自己因整日待在府中，從未見識過外面的世界，琴聲中少了那絲閱歷所沉淀的韻味。云霏與其他的弟子，除了技藝之外，整日與他講到秀美的青山綠水，講到城鎮(zhèn)的車水馬龍，都令他心向往之。

青枚曾問他：“你覺得，我們當(dāng)真是自由的么？我們終歸是要回到霏云軒的?！?

赤煌說：“我所追尋的是選擇的自由。只是，它并不在我手中?！?

短短兩個月，云霏敏銳察覺到，府上的人際關(guān)系頗為微妙。有位剛過門的姨太年輕漂亮，對赤煌心生好感。她總到機會拉他為自己演奏，拿將軍的錢百般賞賜。這種事，當(dāng)事人再怎么辯駁也無濟于事。流言蜚語在府中瘋傳，終究是到了將軍的耳中。

將軍自是大發(fā)雷霆。雖已近花甲之年，所謂男人的自尊，仍讓他無法寬恕下人的所作所為。盡管赤煌何其無辜，卻難逃天降橫禍。大庭廣眾之下，他要砍下赤煌的雙手，讓他此生成為一個廢人。到這個時候，年輕的姨太卻躲了起來，不見蹤影。

明晃晃的刀下落的一瞬，有琴的撥片將利刃打出了缺口。撥片深深嵌入室內(nèi)的立柱。